半夏小說

第8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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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

蘇敏官轉向石鵬, 淡淡道:“你也入行多年了,怎麽越來越退步?這些條款不該張口就來嗎?還讓客人等那麽久。”

他用詞有分寸,但語氣已是寒意逼人。

“這單子我來接手。你收工後找我。”

他不是春風和煦的那種領導。在企業管理上屬于鐵血手段。兩句話, 把石鵬說得無地自容, 低頭認錯:“小的以後注意。”

林玉婵咬着嘴唇, 心裏想說,一個戒毒康複者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但随後想起自己的“股東權利”, 忍了又忍, 不予置喙。

一個企業有一個企業的風格。她要學會兼容。

石鵬走了,蘇敏官才看到她還沒有簽字, 客氣問道:“林姑娘還有什麽問題?”

他這語氣讓人完全生不出雜念。林玉婵想了想, 提出了自己長久以來的疑問。

“倘若我的貨潮濕進水,或者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毀了, 如何賠付?”

蘇敏官對此早有準備, 坐到林玉婵對面, 給她科普:“倘若貨品損壞,如今華人船行裏, 通行的做法是是雙方協商, 各請後臺撐腰, 能談多少賠付, 全靠你的本事。若談不攏,可以打官司。”

他頓一頓, 又微微一笑, 說:“不過義興重開以來,還沒有損過一件貨物。你若找別家, 必定沒有我這裏安全。”

林玉婵笑着反駁一句:“我若找別家,就算船沉, 說不定還能嘴皮子壓過人,談出個全額賠呢。”

蘇敏官忍俊不禁,冠冕堂皇地說:“林姑娘,你要對自己有信心,不要把我想那麽可怕。”

“蘇老板,”林玉婵針鋒相對,“你也別把自己想得太無敵。”

這年頭天下不太平,地方叛亂一個接着一個,出了城就是土匪黑幫,不确定因素太多了。

也許古人已經習慣了這種高風險的狀态。但她不習慣。

她說:“倘若出岔子,我要全額賠。”

蘇敏官點點頭,“可以。運費加倍。”

林玉婵脫口而出:“這保費也太貴了吧!”

“保費?”蘇敏官疑惑片刻,才意識到她說的什麽,笑道,“我這裏是船行,又不是保險公司。”

“保險公……”

林玉婵反倒被他吓一跳。這麽早就有保險公司了?

蘇敏官奇怪地打量她一刻。這林姑娘一會兒古靈精怪,點子一個接着一個。一會兒又少見多怪,好像佛山鄉下來的土包子。

他告訴她,通商口岸确實已有外資保險公司入駐,但保險牌照都被洋人壟斷,只接巨額海運單子。像林玉婵這種小額投保,那是誰都不會考慮的毛毛雨。

況且,中國人很少有上保險的,都是洋人在杞人憂天。江上海上每天過那麽多船,出事的才幾個,都覺得黴運不會落在自己頭上。就算真倒黴,大家也就是去廟裏燒燒香拜拜佛,祈求下次出行順利而已。

林玉婵聽他介紹完,總結道:“所以……船行不能同時辦理保險業務嗎?”

蘇敏官搖搖頭。沒這個行規。

但他也不是墨守成規的人,馬上說:“這業務現在有了。你想辦,咱們一起琢磨一下。”

他對義興的安全性自信滿滿。保險什麽的,反正是給他送錢的事,何樂而不為。

林玉婵馬上說:“百分之一的運費價格,承保所有貨物價值……對了,還有延遲賠付。”

蘇敏官立刻回:“貨品自行變質損壞除外。”

……

現在兩人都不缺錢了,講價也講得很文明,動動嘴皮子而已。

好在有外國保險公司的行情作為參考,也談不出太出格的價。大部分時間都在細摳條款,互相挖坑,寫出來五六頁。

天災戰亂不賠,客戶違約不賠,稅率突變雙方各擔一半,全損和部分損失分別怎麽賠……

最後,蘇敏官輕輕給自己揉手腕,嫌棄地看着那厚厚一疊紙。

“我真是沒事找事乾。”

說完一句,嘴角卻翹起來,眼中有餍足之态。

從無到有地設計一件作品。這種新鮮熱辣的挑戰,最能激起人的原始好勝沖動。

林玉婵卻覺得還不夠呢。現代人投保的時候,那保險條款哪個不是厚厚一摞。

當然她從來不細看。真的有人能看完嗎?

導致現在,她絞盡腦汁也只能想出二三十條,已經算盡力了。

但,硬着頭皮也要搞。

上了保險才安心嘛!

外國洋行的保險不給中國人上,但有人給她量身定做呀!

這麽一想,狀态全滿,動力十足。

只是這一場談下來,她仿佛身體被掏空,精疲力竭地在合約底下簽名,歪在椅子上,也糊裏糊塗地笑了一陣子。

以至于蘇敏官悄悄走近,輕聲在她耳邊問:“這份合約草稿,我可以留用麽?”

她想也沒想,揮揮手:“随便……”

聽到他粲然一笑,才意識到好像被他占便宜了……

她乾脆順水推舟,說:“白送你啦。今日害你辛苦,中午多吃點補補去。”

該大方的時候大方。不像某些锱铢必較的大老板,一年一次學雷鋒,剩下的時間死也不肯吃虧,為着百分之一的股份差價自甘堕落,不惜以色相誘……

她用力拽回脫缰的思想,咳嗽一聲。

“對了,你撥給我的那兩艘船,我要去看看,檢查一下。”

這也是客戶的合理要求。蘇敏官伸手一指後堂通道:“請。”

兩艘船泊在碼頭一側,果然光鮮锃亮,桅杆粗壯,看起來非常穩妥。航行手冊上記着最後保養日子,都在最近一個月以內。

林玉婵請人放了木板,親自下了□□,到底層船艙裏視察,确認了倉儲能力和安全級別。

蘇敏官把她拉上來,笑問:“放心了?”

她笑眯眯“嗯”一聲,這才把簽了字的合約遞給他。

待要出艙門,猛地聽蘇敏官問:“你去相親了?”

林玉婵一下蹦起來,滿臉通紅。甲板晃兩晃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點知……”

看他嘴角浮着意味不明的笑,輕輕關上艙門,一邊挑釁地看她。

“阿妹,你未成年哦。”

他叫“阿妹”不叫“林姑娘”,說明已從公事狀态切換私人狀态,林玉婵心裏警報全開。

她耐住性子,平靜問:“你怎麽知道?”

蘇敏官笑道:“你進茶館的時候沒看看門口有無符號嗎?”

林玉婵心裏一陣怒火,難以置信。

“你監視我。”

這就必須友盡了。她抄起合約塞進挎包。船還在晃,她扶着板壁就走。

蘇敏官一怔,笑容收起,馬上道:“茶館老板昨日和另一會衆有樁糾紛,來到義興總號評理,說話間談起來的。那老板沒見過新派相親,當笑話講的。他也不知當事人姓甚名誰,但……”

林玉婵心跳緩和,覺得自己有點沖動,轉過身。

蘇敏官依舊冷着臉,說完後半句話:“……但我一聽那描述,就知道非你莫屬,你別急,我已勒令他莫要亂講了。”

林玉婵沉默半晌,才小聲解釋:“我是抹不開面子才去的……不想跟房東鬧僵……她們說只是打麻将,見到人不滿意,給個眼神就一刀兩斷……”

蘇敏官語氣更嚴肅了些,說:“你為何去我管不着。你沒去別人家,而是選擇了茶館,謹慎是謹慎。但茶館畢竟是公衆場合,旁人有眼睛有耳朵,能看能聽能宣揚,你也應當有所預見才對。而不是……”

而不是一聽別人提起就炸毛,好像讓人窺視了似的。

這話裏有責備的意思。但跟他方才責備石鵬的語氣相比,已經算是春風拂柳般溫柔。

林玉婵爽快認錯:“錯怪你了。不該把你想那麽壞。對不起。”

蘇敏官嘆口氣,“我也該反省,為什麽會被你想那麽壞。”

這就屬于倒打一耙了。林玉婵心想,你個大奸商在我心裏啥形象你心裏沒點數?

她睫毛一揚,笑道:“那你好好反省哦,反省完了寫個八百字心得交給我。”

“其實我被誤解得多了。你方才那點誤會根本不算什麽。”蘇敏官忽然斂容,神色郁郁,輕聲說,“譬如小時候,剛在怡和洋行受雇跑街,被人罵過漢奸,吐口水。”

林玉婵心頭一震,不由轉頭看他。

他落寞朝她一笑,眸子裏微光流轉,帶了三分委屈。

她的心思一下子倒轉,回到木棉花開的廣州。大教堂下排隊等粥的小孩,上下九的嘈雜人煙,縣衙外一排戴枷的犯人……

她的眼角輕輕翕動了一下,心裏五味雜陳,忘記方才什麽“八百字心得”的玩笑話,滿心只想安慰他。

但也不知該說什麽,最後輕聲問:“那你怎麽辦了?”

蘇敏官神色變幻,最後一字一字說:

“我當然是啐了回去。兩口。”

說畢,莞爾一笑,津津有味地回憶了片刻。

林玉婵:“……”

蘇敏官眉梢一挑,走近兩步,離她二尺距離。這距離算不上侵犯,但也夠密切,定睛能數清她睫毛,看清她細微的喜怒哀樂。

他懶懶地笑道:“所以呢,我确實是個睚眦必報的大壞人。方才有人胡亂生我的氣,我等不得,必須馬上氣回去。”

說得理直氣壯振振有詞,一雙漂亮的眸子左右轉,放肆地看着她的臉,做沉思狀。

林玉婵一咬牙。這人說話真真假假,涮人玩呢!

不過,他童心起來,就說明已涮得她夠,消氣了。

她也就配合地做小伏低:“少爺饒命,我知錯了,您大人有大量,別往心裏去。”

蘇敏官很滿意她這反應,抿唇一笑,推開艙門。

見她出去,忽然又有些失落地想,小姑娘也真好哄。

他小時候的确是睚眦必報,受不得委屈。可現在呢?

現在也學會忍辱負重,一身城府,藏住珍貴的鋒芒。

讓人防,讓人厭,讓人心懷顧慮,不敢和他交心。

他好心提醒,人家第一反應卻是“你監視我”。

熱風湧入,甲板又是一晃。蘇敏官似是不經意,問:“對方是誰?”

林玉婵一愣,“什麽對方?”

自己想一想才明白過來,哀怨道:“你怎麽還揪着不放啊?”

但她剛剛又是“少爺饒命”又是“您消消氣”,這題不答,也太沒誠意。

她權衡片刻,說:“嗯……是個信洋教的。名字……名字我沒記住。反正就打個照面。”

給常保羅留個面子。博雅跟義興有長期合約,以後他還跟蘇敏官打交道呢。

蘇敏官扶她出船艙,輕輕的聲音掠過她耳邊。

“阿妹,你別嫁人。”

林玉婵邁出的一條腿僵在舷梯上,半邊臉晃着陽光,有點熱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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